《文心雕龙》正纬第四


【题解】 《正纬》篇在《文心雕龙》中的“文之枢纽”部分,列《宗经》篇之后,可谓《宗经》的续篇。《宗经》篇从正面阐发宗经的意义;《正纬》篇则从反面驳正纬书中的虚假荒诞现象,其目的还是为了维护经书至高无上的地位,以改变当时浮靡的文风,因而仍是刘勰文论基本思想观点的组成部分。

纬书相传为解说经典的著述,取经纬交错之义。在《正纬》篇中刘勰一方面要匡正以纬乱经的弊端,另一方面又指出纬书“事丰奇纬,辞富膏腴”,“无益经典,而有助文章”,表现出了“擘肌分理,惟务折中”的朴素辩证观点和不囡于世风的批判精神,时至今日.仍不失其理论和实践的意义。

第一段从“夫神道阐驰,天命微显”,到“真虽存矣,伪亦凭焉”。主要是阐明经书和纬书中都有的诚纬之说的真伪问题。刘勰认为,保存在儒家经典中的“河出图”、'洛出书”之说是真的,是“圣人则之"的;而由于“世叟文隐,好生矫诞",经书之外的类似说法,就真假难辨了。在这里,刘勰实际上巳经把“真虽存矣,伪亦凭呜"的根由,归结到经书最初的记载上去了。应当说这是实事求是的,符合历史发展过程的。

第二段,从“失‘六经’彪炳,而纬侯稠叠”,到“经足训矣,纬何预焉”?主要讲“按经验纬”,纬书是托名伪造的四个方面的表现,乃《正纬》篇的主要组成部分。其一是说,纬书与经书相配合,就如同织布,作为原料的丝和麻,是不能混淆、杂乱的。而如今经书雅正,纬书诡异,两者背离千里,这是纬书虚假的第一个表现。其二是说,圣人在经书中对世人的训示是很明显的,应当扩大范围,纬书则以神道教人,内容隐晦,应当简要,而现在的纬书却多于经书,这是纬书虚假的第二个表现。其三是说,符截是天意,不能由人来制造,而把纬书都托名于孔子,是由人造成的。这是纬书虚假的第三个表现。其四是说,图诚在商、周两代之前就多次出现了,到了春秋末年,经书才开始完备。先有纬书后有经书,违背“织综“常理,这是纬书虚假的第四个表现。在这一段中,刘勰以经比纬,揭示了它们的奇正之别,隐显之异,“天“人混淆,以后居先的表现,是言之成理的。他面对当时统治阶级利用诚纬之说,以宣扬皇命天授的图谋,致其在士人中颇为风行的情况,敢于揭露纬书的虚假和荒诞,应当说是难能可贵的。但他对截纬之说的批判并不彻底,他还是肯定天命和神意的。

综观《正纬》全篇,可以看出刘勰正纬而不弃纬,宗经而不泥经;在他心目中,纬书并非一无可取,经书也并非发肤不得触动。因此,他才能够说,纬书是“无益经典,而有助文章”,应当“艾夷濡诡,采其雕蔚”。这种治学为文的态度具有积极的普遍意义,理应为今人举一反三,予以鉴用。

【原文】

夫神道阐幽,天命微显,马龙出而大《易》兴,神龟见而《洪范》耀,故《系辞》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斯之谓也。但世夐文隐,好生矫诞,真虽存矣,伪亦凭焉。

夫六经彪炳,而纬候稠叠;《孝》、《论》昭晰,而《钩》、《谶》葳蕤。按经验纬,其伪有四∶盖纬之成经,其犹织综,丝麻不杂,布帛乃成。今经正纬奇,倍摘千里,其伪一矣。经显,圣训也;纬隐,神教也。圣训宜广,神教宜约,而今纬多于经,神理更繁,其伪二矣。有命自天,乃称符谶,而八十一篇皆托于孔子,则是尧造绿图,昌制丹书,其伪三矣。商周以前,图策频见,春秋之末,群经方备,先纬后经,体乖织综,其伪四矣。伪既倍摘,则义异自明,经足训矣,纬何豫焉?

原夫图箓之见,乃昊天休命,事以瑞圣,义非配经。故河不出图,夫子有叹,如或可造,无劳喟然。昔康王河图,陈于东序,故知前世符命,历代宝传,仲尼所撰,序录而已。于是伎数之士,附以诡术,或说阴阳,或序灾异,若鸟鸣似语,虫叶成字,篇条滋蔓,必假孔氏,通儒讨核,谓起哀平,东序秘宝,朱紫乱矣。

至于光武之世,笃信斯术。风化所靡,学者比肩。沛献集纬以通经,曹褒选谶以定礼,乖道谬典,亦已甚矣。是以桓谭疾其虚伪,尹敏戏其浮假,张衡发其僻谬,荀悦明其诡诞:四贤博练,论之精矣。

若乃羲农轩皞之源,山渎锺律之要,白鱼赤乌之符,黄金紫玉之瑞,事丰奇伟,辞富膏腴,无益经典而有助文章。是以后来辞人,采摭英华。平子恐其迷学,奏令禁绝;仲豫惜其杂真,未许煨燔。前代配经,故详论焉。

赞曰∶

荣河温洛,是孕图纬。神宝藏用,理隐文贵。
世历二汉,朱紫腾沸。芟夷谲诡,采其雕蔚。

【译文】

神明之道阐示幽秘的事理,上天之意显露微奥的征兆。龙马献出河图大《易》因之肇兴,神龟献出洛书《洪范》始而光耀。所以《周易·系辞上》说:“黄河出图,洛水出书,圣人们即效法它。”指的就是这些事。惟因年代久远文辞又隐晦不清,容易产生虚妄荒诞的假托,虽然保存有真实的东西,但虚假的东西也依附它沿袭下来。

“六经”光彩显耀,而纬书却繁杂重复;《孝经》、《论语》昭著明晰,而与之相关的谶纬则芜杂纷乱。按照经书来检验纬书,纬书的伪托表现在四个方面:纬书配合经书,犹如经线和纬线交织,丝麻原料不能混杂,这样才能织成麻布或丝绸。而实际上经书雅正纬书奇异,两者背离千里,这是纬书伪托之一。经书明显,是圣人的训示;纬书隐晦,是以神道教人。圣人的训示应当广博,用神道教人的话应当简约,而如今纬书多于经书,神道之理更为繁杂,这是纬书伪托之二。有旨意从天而降,才能称为“符谶”,可是八十一篇谶纬,都托名于孔子,由此推论那就是唐尧自造绿图,姬昌自制丹书了,这是纬书伪托之三。商、周两代以前,“图箓”即已多次出现,到春秋末期,各种经书才开始完备。先有纬书后有经书的情况,违背了经立纬合的体制,这是纬书伪托之四。伪托的纬书既然违背了经书,那么它们在义理上的差异就自然明白了。经书足以训诫世人,何须纬书再参预呢?

考察绿图的出现,乃是上天的美好旨意,这种事给圣人以祥瑞,其意并非为了配合经书。因而黄河里没有再出现河图,孔子便喟然感叹,如果这种事情是可以编造的,那么也就无须孔子劳神叹息了。从前周康王将河图陈列在东厢房,由此可知前代圣人所受的符命,后人都视之为珍宝代代相传,孔子的撰述,不过是对历代相传的这些事的记录而已。于是有方伎术数的人,用诡诈的方法来穿凿附会,有的谈说阴阳天象,有的叙述天灾变异,有的听见鸟鸣便说如同人语,有的看见虫咬树叶便当成文字,这些篇条滋长蔓延的纬书,都必定征引孔子的著述。经过学识渊博的学者研讨考核,指出这些伪托的纬书起源于西汉哀帝和平帝时代,于是珍藏在东厢房的秘室,便与纬书混淆难辨了。到东汉光武帝时代,皇帝非常相信谶纬之术,在这种风气教化的影响下,信奉谶纬的人并肩而出,沛献王搜罗纬书来解说经书,曹褒则编选符谶来制定礼仪,背离正道违逆经典,也已经过分严重了。因此桓谭疾恨谶纬虚妄伪诈,尹敏嘲讽谶纬虚妄浮假,张衡揭露谶纬的乖邪谬误,荀悦说明谶纬荒诞诡诈。这四位先贤广博练达,论述得是非常精辟的。

至于伏羲、神农、轩辕、少皞传说的起源,山岳河流与音乐钟律的重要异闻,白鱼和赤乌的符命,黄金和紫玉的祥瑞,这些事件丰富而又奇伟,辞藻丰厚而又华美,虽无益于解说经书,而对文章的写作有所帮助。因而后来的文人常常搜集、择取其中的精华。张衡担心后学受纬书的迷惑,曾奏请皇帝下令禁绝;荀悦则爱惜其中夹杂的真义,而不同意焚毁。因为纬书是前代人用来配合经书的,所以加以翔实的论述。

综括而言:光耀的黄河和温暖的洛水,孕育了河图、洛书的谶纬。神奇的珍宝含蕴着巨大的作用,道理深隐而文辞珍贵。时代经历了西汉、东汉,经书与纬书严重混淆。删除那些诡异欺诈的东西,采用其中华美的精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