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通变第二十九


【题解】 《通变》篇专论文章写作中的会通与适变、继承与革新问题,意在纠正当时文坛上“竟今疏古、风末气衰”的弊端。刘勰论述通变问题,主要理论依据是“设文之体有常,变文之数无方”。所谓“设文之体有常“,是指文章的体制安排有一定的常规、常法。如:从《明诗》、《诠赋》到《书记》等篇中所包括的数十种文章体裁,其内容、形式、格调,都有明确的规范和准则。刘勰称之为“文之纲领“,它们尽皆是“名理相因”,一脉传承,分别由圣人们的《易》、《书》、《诗》、《礼》、《春秋》等经典著作衍化、派生而来,是恒久不变的“有常之体”。因之写文章、确定文体,就必须“资于故实“,即要参酌、借鉴前人的经验和巳有的各式文章的写作原则,而不可师心自用,任意”跨略旧规”。这主要是说“通”,即“会通”与“继承。所谓“变文之数无方“,是指为文方法的变化没有一定之规。如文章的语言文采、格调气势,都是在不断地“通变“过程中得到发展的,不像“有常之体”那样,必须有所皈依。因之,在写作实践中,对语言文辞的运用、格调气势的形成,都要“酌于新声”,即要考虑新的形势,采用新的方式和新的方法。这主要是说“变”,即“适变”与革新。

《通变》篇考察了黄帝、唐、虞、夏、商、周(包括楚)、汉、魏、晋(包括宋初)等朝代的诗文创作及其发展状况,概要地总结了通变的历史经验,揭示了当时文风浮靡讹滥的原因。通过对通变历史状况的概要总结,刘勰不仅更深入地阐明了通变问题的理论意义,而且更明确地揭示了强调通变问题的实际价值,其针对性是很强的。

刘勰概括地指出了通变的原则和方法,其中特别需要注意以下几点:首先,从总体方面来说,要认识通变的规律性,理解“参伍因革,通变之数”的道理,掌握贯通古今、错综变化、继承与革新的原则和方法。其次,从诗文写作实践方面来说:”规略文统,宜宏大体。”这里所谓的“大体”,指的是“有常之体“基本的写作原则和要求。它一贯为刘勰所重。第三,刘勰强调”会通“与“适变”、“继承”与“革新”,都要“凭情”、“负气”,体现出作者的个性特点。扩而言之,这实际上是在突出作者的思想感情在通变过程中的主导作用,反映了刘勰一贯倡导“为情而造文”,反对“为文而造情”的论文思想。

此外,刘勰还在《通变》篇的”赞曰“中提出”望今制奇,参古定法”的主张,这更是对通变原则和方法的高度理性概括,与《定势》篇中的“执正以驭奇”之说,相通相应,互为补充,言简而意陔,理应作为治学、作文的座右铭来看待。

刘勰的“通变”说,也存在一些缺陷。一是他认为应当继承的只是“有常之体”,革新的只是“文辞气力”,而忽略了会通与适变,继承与革新内涵的广泛性,这显然是有点片面性、绝对化了。二是他认为“还宗经诰”是救治当时文坛之弊的“灵丹妙药”,而没有认识到“竟今疏古,风末气衰”的社会根源,又表现出了他“宗经“思想的局限性。三是他虽然认识到了“通变”是文章写作事业的普遍规律,明确指出,“文律运周,日新其业”。但他又认为这种规律是循环不巳,周而复始的,这就使他的 “通变”说带有了“循环论”的色彩。

【原文】

夫设文之体有常,变文之数无方,何以明其然耶?凡诗赋书记,名理相因,此有常之体也;文辞气力,通变则久,此无方之数也。名理有常,体必资于故实;通变无方,数必酌于新声;故能骋无穷之路,饮不竭之源。然绠短者衔渴,足疲者辍途,非文理之数尽,乃通变之术疏耳。故论文之方,譬诸草木,根干丽土而同性,臭味晞阳而异品矣。

是以九代咏歌,志合文则。黄歌“断竹”,质之至也;唐歌在昔,则广于黄世;虞歌《卿云》,则文于唐时;夏歌“雕墙”,缛于虞代;商周篇什,丽于夏年。至于序志述时,其揆一也。暨楚之骚文,矩式周人;汉之赋颂,影写楚世;魏之篇制,顾慕汉风;晋之辞章,瞻望魏采。搉而论之,则黄唐淳而质,虞夏质而辨,商周丽而雅,楚汉侈而艳,魏晋浅而绮,宋初讹而新。从质及讹,弥近弥澹,何则?竞今疏古,风昧气衰也。

今才颖之士,刻意学文,多略汉篇,师范宋集,虽古今备阅,然近附而远疏矣。夫青生于蓝,绛生于蒨,虽逾本色,不能复化。桓君山云∶“予见新进丽文,美而无采;及见刘扬言辞,常辄有得。”此其验也。故练青濯绛,必归蓝蒨;矫讹翻浅,还宗经诰。斯斟酌乎质文之间,而隐括乎雅俗之际,可与言通变矣。

夫夸张声貌,则汉初已极,自兹厥后,循环相因,虽轩翥出辙,而终入笼内。枚乘《七发》云∶“通望兮东海,虹洞兮苍天。”相如《上林》云∶“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马融《广成》云∶“天地虹洞,固无端涯,大明出东,入乎西陂”。扬雄《校猎》云∶“出入日月,天与地沓”。张衡《西京》云∶“日月于是乎出入,象扶桑于濛汜。”此并广寓极状,而五家如一。诸如此类,莫不相循,参伍因革,通变之数也。

是以规略文统,宜宏大体。先博览以精阅,总纲纪而摄契;然后拓衢路,置关键,长辔远驭,从容按节,凭情以会通,负气以适变,采如宛虹之奋鬐,光若长离之振翼,乃颖脱之文矣。若乃龌龊于偏解,矜激乎一致,此庭间之回骤,岂万里之逸步哉!

赞曰∶

文律运周,日新其业。变则可久,通则不乏。
趋时必果,乘机无怯。望今制奇,参古定法。

【译文】

文章体制的安排有一定的规范,为文方法的变化则没有固定的模式。怎么知道它是这样的呢?举凡从《明诗》、《诠赋》到《书记》各章所包括的文体,它们的名称和写作原则都有一定的继承关系,这说明文体是有其常规可循的;语言文采和文章的格调气势,要在融会贯通的基础上适时应变有所革新、创造,才能不断地有所发展,这就说明为文之法是没有一定之规的。文体的名称及其写作原则有一定的规范,所以确立某一文体必定要继承借鉴前人的经验和已有的样式;写作方法的会通与适变虽无一定之规,但也要斟酌、参考新的为文之法;这样才能在文章写作实践中有广阔的发展前景,获得永不枯竭的源泉。然而,有的作者像是井绳短的人苦于口渴,又像脚力疲软的人半途而止;这并不是为文的原则和方法已经穷尽了,而是疏于掌握在继承基础上革新的方法罢了。因而论述为文的原则和方法,可以用草木的生长来比喻,由于它们的根和干都附着于土地,这就使它们有了共同的性质,但又由于它们接受阳光照射的不同,这就使它们的品味有了差异。

因而九个朝代的歌咏诗文,情志的表达相同,而文辞气力不一。黄帝时代的《弹歌》,是非常淳朴的;唐尧时代的《在昔》歌,则比黄帝时代的咏歌要丰富一些;虞舜时代的《卿云》歌,比唐尧时代的歌咏更有文采;夏代的《五子之歌》,比虞舜时代的咏歌辞采更繁富;商、周两代的作品,比夏代的咏歌更为华丽。至于在表现情感、叙写时事方面,它们所遵循的原理、原则都是一致的。到了楚国的骚体文章,以周朝的诗歌为规范、楷式;汉代的赋颂之作,又仿效楚时的骚体;魏代的篇章,又仰慕汉代赋颂之风;晋代的作品,则钦佩魏代的文采。大略而言,黄帝、唐尧时代淳厚而质朴,虞舜、夏禹时代质实而明晰,商、周时代华丽而典雅,楚、汉时代铺张而艳丽,魏、晋时代浅薄而绮靡,刘宋初年则诡异而新奇。从质朴到诡异,越到近代,诗文的意味越淡薄。何以会这样呢?就是因为人们竞相追求时尚新奇的东西而疏远了古代的规范和传统,这就使文章的意味淡薄了、衰微了。

现今一些文才出众的学人,专心致力于文章写作,大都忽略对汉代诗文的学习,而以宋代人的文章结集作为典范,虽也阅读了古今之作,但却亲附于近代的而疏远了古代的。青色是从蓝草中取得的,绛色是从茜草提炼的;青与绛这两种颜色,虽然超过了蓝草、茜草的本色,但再也不能变化为其他颜色。桓谭说:“我看到新近出现的文人所写的华丽文章,虽觉得它华美,却没有真正可取的文采;及至读了刘向和扬雄的文章,就常常有心得和收获。”这就是上述观点的验证。因此提取、濯染青色和绛色,离不开蓝草和茜草;要矫正、改变讹滥、浮靡的文风,还是要宗法经典著作。如果能这样推敲文章的质朴与华丽,权衡文章的典雅与浅俗,那就可以与其研讨有关会通继承和适变革新问题了。

铺张、夸饰事物的声音和状貌,在汉初的辞赋中已达到了极点,自那时以后,就循环往复相互因袭,虽也想脱离旧有的轨辙,但始终还是在其范围之内。枚乘《七发》说:“极目远望啊东海,云水相连啊苍天。”司马相如《上林赋》说:“望不到尽头,看不到边际,太阳从东边的水中升起,入乎西面的山坡。”马融《广成颂》说:“天地相连,无边无际,太阳从东方出来,从西坡落下。”扬雄《羽猎赋》说:“太阳与月亮升起又落下,天与地合在一起。”张衡《西京赋》说:“太阳和月亮出之入之,就像从扶桑升起又从濛汜落下一样。”上述这些极为夸张的形容和描写,五位文家几乎一模一样,诸如此类的现象,没有不是前后因循、有所承袭的,错综变化的继承与革新,是“通变”的原则和方法。

因而安排、规划文章的纲要,应当注重其基本原则。先要广泛地博览,继之以精细地阅读,掌握其纲领,摄取其规则;此后就要拓展思路,设置好文章构成的枢纽,像放长缰绳驾驭骏马那样,从容不迫地按照一定的节奏前进,凭靠自己的情志以贯通古今,依据自己的气质来适应情势的变化进行革新;文采如同弯曲长虹的光芒,光华像是凤凰在飞翔,这就是出类拔萃、脱颖而出的好文章了。如果局限于偏颇、狭隘的理解,傲然而又偏激地夸耀自己的见解,这不过像是在庭院里让骏马来回奔跑,哪能让千里马放开驰骋的步子呢!

综括而言:写作规律轮回地运转不停,不断地有所更新和变革。有所变革,才能长久地发挥作用;能够继承,贯通古今,才不至于贫乏。适应情势变化一定要果断地讲求实效,善用时机不要犹豫不决。观察当前情势写出新颖的文章,借鉴古人的经验来确定写作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