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声律第三十三


【题解】 《声律》篇专论诗文的声调和韵律问题,是我国诗文写作理论中值得特别重视的瑰宝。在《附会》篇中,刘勰曾把诗文的声律喻为人体中的“声气”,是人体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四个有机组成部分(即“神明”“骨髓”“声气”“肌肤”之一)。在《声律》篇中,他更把声律视为人体所固有的一种生理现象。

刘勰总结前人诗文写作的实践经验,吸取当时沈约等人研究声律问题的理论成果,认为声律的运用,主要包括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是“声有飞沉”,二是“响有双叠”。所谓“飞沉”,是指声调的飞扬和沉抑,大体上相当于今之平仄。“飞”类同平声,“沉”恰如仄声。在刘勰所处的时代,虽尚未广泛使用平仄(或平上去入)的名称,但它巳在诗文写作实践中表现了出来。刘勰讲“声有飞沉”,实际上巳把平仄相互配合的道理讲得相当明确了。刘勰认为,声调的“飞”与“沉”,应当交互间杂,“逆鳞相比”,一句之中,不宜皆用平声,亦不宜都用仄声,否则就会产生“响发而断”或“声扬不还”的毛病。所谓“双叠”,是指语言中的双声和叠韵。两个音节中,声母相同,叫做“双声”;两个音节中,韵母相同,叫“叠韵”。这是我国诗文具有音律美的一种传统形式。刘勰认为,运用双声和叠韵,都必须紧密相连,如“辅护交往”,不得间断。如果“双声隔字”或“叠韵离句”,那也就成为“文家之吃”了。

为了防止和克服“吃文为患”,刘勰提出:一要有“务在刚断”的坚决态度,二要掌握“左碍而寻右,末滞而讨前”的调整方法。这样,就能使写出来的诗文“声转于吻,玲玲如振玉;辞靡于耳,累累如贯珠”了。

综观《声律》篇全文,刘勰对声律的重要性、声律的运用原则,以及声律运用中的方言、讹韵等问题的论述,都是很实际、很有见地、很有意义的。在当时的文坛上,存在着“声律论”之争。一方面,以沈约为代表,特别强调声律,提出了许多正确主张,对汉语声律研究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也框定了一些烦琐的禁忌,如所谓“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旁纽、正纽”的八病说。另一方面,稍前于刘勰的甄琛、陆厥、萧衍,和稍后于刘勰的钟崠等人,则批评沈约”不依古典,妄自穿凿”;“使文多拘忌,伤其真美”。他们反对片面求务声律,是有实际意义的,但又疏略于诗文写作中的声律之美。刘勰在这两者之间,慎辨去取,既不赞成烦琐的禁忌,又不否定声律的重要意义,持论是比较端正、公允的。他继往开来,对此后声律论的研究与传统格律诗的形成和发展,产生了重大而积极的影响。日僧遍照金刚之《文镜秘府论》,即多引刘勰之声律说以为其理据。时至今日,声律问题却仍然是不应忽视的。

【原文】

夫音律所始,本于人声者也。声合宫商,肇自血气,先王因之,以制乐歌。故知器写人声,声非学器者也。故言语者,文章关键,神明枢机,吐纳律吕,唇吻而已。古之教歌,先揆以法,使疾呼中宫,徐呼中征。夫宫商响高,徵羽声下;抗喉矫舌之差,攒唇激齿之异,廉肉相准,皎然可分。今操琴不调,必知改张,攡文乖张,而不识所调。响在彼弦,乃得克谐,声萌我心,更失和律,其故何哉?良由外听易为察,内听难为聪也。故外听之易,弦以手定,内听之难,声与心纷;可以数求,难以辞逐。

凡声有飞沉,响有双叠。双声隔字而每舛,迭韵杂句而必睽;沉则响发而断,飞则声飏不还,并辘轳交往,逆鳞相比,迕其际会,则往蹇来连,其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夫吃文为患,生于好诡,逐新趣异,故喉唇纠纷;将欲解结,务在刚断。左碍而寻右,末滞而讨前,则声转于吻,玲玲如振玉;辞靡于耳,累累如贯珠矣。是以声画妍蚩,寄在吟咏,滋味流于下句,风力穷于和韵。异音相从谓之和,同声相应谓之韵。韵气一定,则馀声易遣;和体抑扬,故遗响难契。属笔易巧,选和至难,缀文难精,而作韵甚易。虽纤意曲变,非可缕言,然振其大纲,不出兹论。

若夫宫商大和,譬诸吹籥;翻回取均,颇似调瑟。瑟资移柱,故有时而乖贰;籥含定管,故无往而不壹。陈思、潘岳,吹籥之调也;陆机、左思,瑟柱之和也。概举而推,可以类见。

又诗人综韵,率多清切,《楚辞》辞楚,故讹韵实繁。及张华论韵,谓士衡多楚,《文赋》亦称不易,可谓衔灵均之馀声,失黄钟之正响也。凡切韵之动,势若转圜;讹音之作,甚于枘方。免乎枘方,则无大过矣。练才洞鉴,剖字钻响,识疏阔略,随音所遇,若长风之过籁,南郭之吹竽耳。古之佩玉,左宫右征,以节其步,声不失序。音以律文,其可忽哉!

赞曰∶

标情务远,比音则近。吹律胸臆,调钟唇吻。
声得盐梅,响滑榆槿。割弃支离,宫商难隐。

【译文】

音律的开始产生,原本于人的发音。人的发音包含宫商等五音,始自人的生理气性,先前的圣人因而鉴用,借以制作音乐歌曲。由此可知是乐器模拟人的声音,而并不是人的发声模拟乐器。所以,言辞语句是构成文章的关键,表达心灵的枢纽,推敲运用音律,靠的就是唇齿和口吻而已。古代教人唱歌,先要掌握法度以正音律,使强音合于宫音,弱音合于徵音。宫音、商音较强,徵音、羽音较弱;张喉与动舌的声音不同,合唇与碰齿的声音有别,声音的强弱按照标准一比较,就能区分清楚了。如今人们弹琴,要是音调不和谐,必然知道要调整琴弦,而写文章音调不顺畅,却不懂得如何调节。乐声发自琴弦,倒能使它和谐,语言出于自己心里,反而失去了音律的和谐,其原由何在呢?实在是由于外在的声音容易察辨,而内心的情思的确是难于弄明白的。外在的声音容易听清楚,是由于琴弦用手来弹拨;内心的声音难以掌握,则是由于声音和心思一样纷繁。这虽可以循其规律求得声韵的和谐,却是难以用文辞追述的。

声音有飞扬和低沉之分,音响有双声和叠韵之别。双声之字被其他字隔开,就往往不协调,叠韵被分离,则必然别扭;发音都是沉抑的,就像是断了气,出声都是高强的,则只能飞扬而不能婉转,双叠都应当像井上的辘轳,一圈一圈地回环转动,飞沉则应像有顺有逆的龙鳞排列在一起,相反相成。如果违背了声音搭配的次序,就会佶屈聱牙,这种弊端,也就是文章家的口吃病。文章中的口吃病,是由于偏好奇诡造成的,由于追求新异,所以才产生了别扭绕口的辞句;要想解开这个纽结,必须坚决果断。左边有障碍可从右边去想办法,后边有了阻塞而到前边加以调整,那么声音就会流转于口,如玉石振动玲玲作响;言辞充盈悦耳,像累累相连的珍珠了。所以文章声韵美丑好坏,寄托在吟咏之中;而吟咏的韵味,则从字句间流露出来,在字句方面所用的气力,归根结蒂是为了使文章有和谐的韵律。不同的音调配合恰当就是和谐,同一声音前后应和就是有韵。声韵一旦确定,那么收声相同的音就易于安排;声调的和谐要讲究高低抑扬,所以音响的搭配就难以契合。提笔作文容易工巧,但选定和谐的声调却非常困难;连缀文辞难于精致,而押韵却相当容易。虽然其中细微之意和曲折变化,不可能条分缕析地详说,但其纲领大要,不会超出上面这些论述。

至于有人注重音调的全面自然和谐,就像是吹奏管乐;有人反复地求取音韵,就很像是调整琴弦。调弦要靠转动瑟柱,所以就每每不能谐和;管乐器上的气孔是固定的,所以吹奏的音调总是一致的。曹植和潘岳的文章,犹如吹龠都是和谐一致的调子;陆机和左思的文章,则像调瑟那样求得和谐。这里只是略举大概,其余是可以类推而知的。再说《诗经》作者们用韵,大都清楚准确,《楚辞》用的是楚地辞语,所以错乱的声韵很多。及至张华论韵时,曾说陆机的文章中楚音很多,而《文赋》中则说“取足不易”,这可以说是接受了屈原之音韵的影响,而失掉黄钟正调的音韵了。切合标准的用韵,其势如转动的圆环,错误的用韵,比把方木插入圆孔更难合卯,能够避免方木圆孔这样格格不入的现象,用韵就不会有大的过失了。有才气的作者洞察明鉴,能够剖析字词并钻研其声韵,识见粗疏的作者不谙音韵,碰上什么音就用什么韵,这不过是大风吹窍,南郭奏竽罢了。古人佩带玉器,左边的要合乎宫音,右边的要发出徵音,用以调节步子,使声音不失掉应有的秩序,而文辞之声是用来使文章合乎声律的,怎么可以忽略呢?

综括而言:抒写情思务必要深远,安排音律却要切近。声律发自于内心,通过唇吻使之调和。声律要赖于“盐梅”的调配,音响借助于“榆槿”的柔滑。抛却不协调的讹音,和谐的声律就会更为畅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