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泽民传》16章 精神文明

1995年

江泽民正在逐渐进入自主角色。元旦那天,400名要人在人民大会堂出席茶话会。会上,江发表了以“精神文明”为题的讲话,强调要协调好市场经济下的个人主义与社会主义意识形态下的集体主义之间的关系。江对想中国社会的这种“精神”追求,并无任何宗教含义。相反,它将成为马克思主义哲学与传统中国文化融合的产物,在日益商业和物质化的社会中,这将有助于提高道德水准和重塑传统价值观念。

在中国动荡的转型时期,“精神文明”还将担负起重树党的威信的重任,并使江泽民成为中国的头号政治理论家。“精神文明”这一用语为邓小平在1979年末率先使,此次江泽民又为它注入新的活力。这一概念将决定此后两年的政治议程。

主要的问题之一自然是经济增长过热。例如各省官员被夹在中央政府和所辖各级政府间,进退两难。上面要求控制通货膨胀,下面吵着要进一步加快经济增长。经济改革要取得成功,北京亟需合作、整合长远规划。

毛泽东、 邓小平经常可以发号施令,几乎所有人都会贯彻执行。而江泽民要与人达成共识。他的办法是把有关领导召集到一起,推出新政策,让大家讨论,鼓励提出修改意见,只有在他和他的下属确信此项建议能被接受和成功执行时,才制定成新的官方政策。

但一次经济过热十分严重,江泽民下定决心要管一管这些地方大员。在1994年底的一次省长会议上,他和李鹏、朱镕基众口一词,批地方保护主义。江首先为谈话定调子,他问一位省长他管辖的省份里“1斤鸡蛋多少钱?”省长答:“3元多一点。”朱镕基插话说:“我看不是。几天前我还在那里,价格是5元多1斤。”

这一插曲是“山雨欲来”的预兆。江要求各省报告其1994年的通货膨胀速度和经济增长速度,并对1995年的情况作出预测。

江泽民点名批评了没能支持中央政府的省委书记和省长。他说对缺乏诚信者,要免去职务。当晚,江让他的工作人员为《人民日报》写了一篇措辞强硬的社论,要求地方“自觉维护中央的权威”。江和朱还与每一位省长进行了单独谈话。们要求这些人表态拥护中央及其经济紧缩政策,但省长们却要各自去面对如何处理地方的反应这一难题。然而总体来说,这种会议大多是和风细雨的,它成为江泽民一直坚持的领导方式。

对于新闻媒体,江就不那么含蓄了。当年年初下达了一份名为《关于新闻管理十二条规定》的文件,这份文件是江加强政治思想工作计划的一部分。规定包括:禁止国对中国报纸进行投资;禁止中国记者为国外出版物撰稿;重要新闻应该通过官方的新华社集中播发,而不能由地方作出解释;对重要人物进行采访应事先征得批准;禁止有偿新闻报道等。媒体应该“补台而不是拆台”,江说。他又补充说,媒体应当“团结所有社会力量而不是造成不和”。

在一次宣传工作会议上,江泽民就媒体应否报道的内容提出了“二十点指示”。根据江的指示,不应报道的容包括各种“负面现象”,应该报道的内容自然包括反映“团结和稳定”的报道,他认为这种报道对塑造“新时期”的公众舆论至关重要。

春节期间,江提出了将在未几年中决定对台政策的“八项主张”。这篇题为《为促进祖国统一大业的完成而继续奋斗》的讲话,既承诺了保持经济繁荣,又威胁不放弃采取军事行动。

江说:“解决台湾问题无非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和平的方式,一种是非和平的方式……”

他接着向听众保证:统不是大陆吃掉台湾,也不是台湾吃掉大陆。

他承,外国在台湾的投资及台湾与其他国家的民间交往不会受到影响,岛内将享有立法权和独立的司法权,可保留自己的军队并独立管理其党、政、军系统。江还称大陆不派军队或行政人员驻台,而台湾人还将被允许在中央政府内任职。尤其重要的是,他强调一个中国的原则是不违背和无法通融的。

与此同时,台湾岛内近期出版的一些书籍借机利用台海日趋紧张的局势。其中一本还对中国大陆“入侵”台湾可能使用的作战方案作出了详细预测。有人将该书送江时,江不表态。他说:“台湾市场上有很多这样的书。我一本都没有读过。”接着他又补充说:“我是中央军委主席,这些计划连我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存在呢?”

江泽民的反行动导致了舆论的分歧。1995年2月,庞大的首都钢铁公司香港分公司总经理周北方因“重大经济犯罪”被捕。对有些人来说,这条消意味着江泽民对于打击腐败是动真格的。而对其他人来说,周的被捕其实是中央政府控制有独立倾向的企业的一次行动,而不是为了惩治腐败。

在3月全国人民代大会会议期间,江的日常生活成为媒体报道的一个内容。他说:“在北京,我一般都围着中南海转,要不就去人民大会堂,到京西宾馆参加军队会议,或是到钓鱼台(国宾馆)参加国事活动。就是从来没机会到王府井百货商店或燕莎(汉莎)购物中心去转转。第一是因为我工作太忙。第二我也不想打扰大家。” 江泽民说他读书时曾学过游泳,但没学会“文革”时他有了这样的机会:被打成“走资派”“靠边站”,他有了很多时间在武汉的东湖练习游泳。江说,现在游泳是他的主要运动项目,他乎每天都要游600米。

3月下旬,江总书记视察江西省,在那里他专程赶往前任总书记胡耀邦的骨灰安放地。此行中,胡的遗孀请求江为她丈夫立一纪念碑,上刻“光明磊落,无私无愧”。江当即同意。江说,胡耀邦生活俭朴,两袖清风——这明他的无私。

4月10日,陈云去世,象征着老一辈领导人逐渐淡出。一些人称中国的经济体制改革更为稳固,而实际上,由于作为总书记的江泽民日趋强大,那改革已毋庸置疑了。

就在同一个星期,北京市常副市长王宝森在京郊偏远山区向自己头部开枪自杀。王宝森曾指示一家行为某私营电信公司贷款10亿元(约1.2亿美元),死前正接受审查。

新华社只在英语节目中播报了这令人不安的新闻。除此以外,国内没有报道这一事件,这使人们纷推测其中必有重大丑闻。有传言说,市委书记陈希同及其同伙都卷入了王宝森的违法活动——王被称为“陈的钱袋子”。

关于陈及其亲信的贪婪和傲慢传闻在北京比比皆是。他们腐败至极,收取贿赂肆无忌惮。“疏通关系”明码标价,审批同意要价更高。为支持申办2000年奥运会而筹集的资金不翼而飞;主管基建的副市长将利润最丰的项目交给了其兄弟开办的公司;甚至出租汽车司机也说,北京的市政资金被用来包养情妇和妓女。

恶事终有了结之日。一桩发生在遥远的无锡、涉案金额达3.8亿美元的集资丑闻经查证与陈希同“帝国”的组成部分——北京首都钢铁公司有关。反腐人员从1992年就开始关注这个非法集资骗局。1994年,他们在收集到确凿证据后开始收网。因案件涉及陈希同且存在重大腐问题,曾庆红开始亲自坐镇调查。

陈在倒台前也作过一番挣扎。王宝森自杀后,他曾大谈反腐败。陈说“王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并将这个副市长的罪行归咎于“丑恶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1995年4月底,陈希同被免职。1997年,他因收受贿赂和挪用公款被判处12年监禁,他的名字成为腐败的同义词。“希同”在中文里和“系统”是同音词—而“陈系统”正代表了江试图铲除的那一类明目张胆的腐败官员。

陈的倒台自属罪有应得,但从中可窥见江泽民的政治敏锐性。为此他和曾庆红想方设法获得了每一位相关领导人的同意,从党内7位元老到政治局的同事李鹏和乔石,以及身体欠佳的邓小平的家人。尉健行全面负责调查腐败问题,并成为取代陈担任北京市委书记的首要人选。

在北京,几乎没有人同情陈希同,奢靡的生活使他声名狼藉:别墅、游泳池、情妇、看家犬和挥霍无度的开销。一名昔日参加过示威的学生调侃说:“如果政府允许游行人们会到街上去跳舞。”

江泽民在有北京市委领导参加的一次内部会议上宣布免去陈的职务,此时,他既要强调遵纪守法和根除腐败的必要性,又要鼓舞那些心存畏惧、不知所措的官员的士气。

陈的出局使江“腐败斗士”的形象更加鲜明,也给那些屁股不干净的官员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江在陈被捕后不久说:“生活腐化、乱搞女人的干部不得提。”他警告任何以下5个方面不检点的官员——贪求权力、贪求钱财、贪求女人、贪求名望以及利用关系谋取不义财——都将被免职。不过,江并不因此得意。在就这个案件公开发表意见时,他就事论事地说:“中央负责处理王宝森和陈希同案,在党内外都得到了积极的响应。因此,反腐败工作正在全面展开。”

1995年5月是历史、艺术和科学的一月。日本首相村山富市抵达北京,重申在中日这两个宿敌之间建立“面向未来的”关系。村山首相对北京郊外的卢沟桥——1937年引发侵华战争的冲突发生于此地——进行了隆重的道歉式的访问,对曾因日本侵略中断学业的江泽民来说,这一刻他的个人恩怨也得以了结。

5月初,江在朱屺瞻105岁寿辰这天看望了这位国画大师。几周之后,江主席就艺术家和作家发表了一次讲话,他们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在这篇题为《弘扬民族艺术,振奋民族精神》的讲话中,江鼓励所有艺术家热爱祖国,不断创新江同时也告诫他们:“要自觉抵制拜金主义、个人主义等不良风气,绝不能不惜降低艺术品位甚至降低人格,去迎合一些人的低级趣味,导致庸俗化倾向。”

5月末召开了同类会议中规模最大的年度科技工作会议,国家科委主任宋健博士负责安排议程并帮助准备江主席的讲话。数月前,宋博士就已感觉到,中国已准备好迈出将科技提升为国家核心战略的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第一步是发展乡镇企业的星火计划,这一计划历时10年并取得了成功。第二步启动高科技公司的火炬计划也正在取得进展。宋博士称,当前亟需的是将这一战制度化。

宋回忆道:“在我与江主席商定后,我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上的日期是1995年3月14日,信中建议确立‘科教兴国’的国家战略。”

由于宋博士的这封信,江召开政治局常委会讨论并通过了这项提议因此,在5月的会议,江主席正式宣布了“教兴国”的宏大国家战略。在讲话中,他指出应鼓励创新以促进科技进步,随后还强调了正确的教育的重要性。江曾多次说过中国传统的“应试育”体制必须加以改革,向“素质教育”转变。

6月,江泽民偕夫人王冶坪前往吉林省视察工作。在长春,他们参观了第一汽车制造厂,见到了老朋友沈永言。而也看到,对于江的家庭来说,高层的生活并不轻松。王冶坪向沈坦言道,他们的家根本不像个家。丈夫总是开会或者参加各种活动,常常很晚才回来。她的母亲和他们住在一起,而老人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

王冶坪说,他们夫妇的两个儿子和他们的家人也不常回家,因为他们不想看成自己在利用父亲的职位。她说,他们想依靠自己获得成功。王冶坪告诉沈永言,她能感觉到丈夫没完没了的工作压力,有时候看到丈夫办公室里的文件摊得到处都是。

在公开场合露面始终让她作难,稍微动弹一下她就浑身痛。沈私下里对江说:“你和妻子一起出国访问的时候,你好像总是抓着她的胳膊拽着她走。在电视上,这样看起来有点别扭……”

江无奈地回答说:“我怎么办?要是我不扶着她,她就走不动。”

1994年王冶坪(随同江泽民)出访法国时,在一次国宴上,她自始至终都忍受着剧痛。她对沈永言说,她以后要尽量避免出国,而且再也不想参加宴会了,除非礼节上求她非出席不可。但她仍然甘愿担负起必需的责任。沈感慨地说:“她变得那么坚强,真是不容易。”

江视察期间,沈永言邀来了江以前的几位同事,一起唱了几个小时的京剧。沈回忆说,“我把这一段录了下来”,并把磁带送给了江。“他非常喜欢;他紧紧握住那盘磁带,好像那是一份国家机密一样到现在我已经为他安排了两次‘京剧节目’了。对江来说,这是整个行程的高潮——也是他放松的最好方法。”

这种心情轻松的时刻少之又少。6月初,台湾李登辉在他的母校——纽约州北部的尔大学发表演讲,中美关系随之恶化。李登辉是第一个访美的台湾“首脑”,美国批准其入境激怒了中国政府。尽管李此行被冠以“私人访问”之名,但看起来这是迈向台湾“独立”的一步,也代表着美国政策的根本转变。李登辉似乎在利用这个机会撒播“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的种子,认为这种煽动性的言论悍然侵害了中国主权。在动身前往美国之前,李登辉还观看了军事演习,这显然非巧合。

江泽民认为这是美国总统的欺骗行为。区区几周前,在莫斯科庆祝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50周年的仪式上,中美领导人曾谈及台湾问题。据江说,克林顿承诺决不会允许李访美。江引用克林顿的话说:“美国政府奉行一个中国的政策,坚持只与台湾保持非官方关系。”但是,克林顿回到美国之后没几天就亲自批准了李的访问。

江在一次与外交部员的会议上指出:“美国的政客们不守诺言。即便是一个强大国家的总统也能够当面扯谎。我们对美国的政治局势和政客们缺乏足够的了解,所以很容易上当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江的分析是正确的。他的政府有着克林顿政府所没有的绝对权威。国会在众议院以396票对0票、在参议院以97票对1票通过了允许李赴美访问的提案,克林顿政府在国会的压力下改变了政策。但事实依然是美国总统作出了一个他不能履行的诺言。中国受到了侮辱,江感到愤怒。几乎每一次讲话,不管是对国内听众的公开讲话还是对国外领导人发表的私下评论,江都把美国的对华政策称为“混乱和傲慢”的政策,并指出“美国必将因粗暴践踏中国主权而付出代价”。

在与解放军高级将领进行的密谈话中,江暗示了采取军事行动的可能性。他说:“‘台独’活动已经失控,我们不能任其发展下去。我们必须提高警惕,加强我们的军力和战备。”一幅江在黄海与解放军海军部队在一起的照片使人联想起毛在40年前的一幅相似的照片。来自军队的压力要求他更加强硬,他一度每天收到800封解放军军官愤怒抗议李登辉访美的信件。中国召回了驻美大使,取消了与美国官员在武器扩散方面的会晤。江泽民于7月访问德国,在斯图加特的梅塞德斯—奔驰汽车厂,奖励性地批准了与戴姆勒·奔驰公司而非美国汽车公司建立合资企业。在慕尼黑和波恩,中国国家主席宣称中德关系正处于“全面繁荣”时期,令东道主喜出望外。

克林顿总统试图通过一封致江的私人信件修复与中国的关系,但中国国家主席认为李登辉访美是对他领导能力的一次考验,是美国台湾试探他处理危机能力的一次挑战。江断言,他唯一的回应是采取毫不妥协的立场,这样才能防止敌人得寸进尺,同时使国内的批评者相信他能够护国家利益。

年迈的邓小平发出了一条指示。他说:“要理性地处理中美关系和海峡两岸关系。”后来一篇报道引用邓的话称:“我们决不能让台湾分裂出去。”

7月21日至7月26日之间,中国军队向距台湾北部仅80英里的验区域内发射6枚地对地道导弹。台湾股市一日内跌4.2%。第二轮的军事演习在8月中举行,其中包括在东海进行海军演习。台湾股市再次受到重挫。

至9月初,局势平稳下来,政治分析家称江是“大赢家”,而台湾是“潜在的输家”。中国国家主席向世界表明他并不惧怕采取行动。10月,江观看了一次由导弹驱逐舰、护卫舰和潜艇参加的海陆空三军联实弹演。他在海上的一艘指挥舰上观看到导弹、鱼雷纷纷击中目标,他说“新的局势对海军建设提出了新的更高的要求。江强调说:“海军建设必须‘加快’,以促进国家统一大业的完成。”

江主席有一个习惯,每次出访总要看望一下中国使馆的工作人员。他在驻德国使馆侃侃而谈,不像一位国家主,却更像一位贤能长者。他教诲说:“不管你是干什么工作的,都应该把功名利禄看得淡一些。一个人跟一个民族是一样的,如果只崇拜质财富,没有精神追求,就不可救药了。”江引用了陆放翁的诗句:“利欲驱人万火牛江湖浪迹一沙鸥。”

在中国驻匈牙利大使馆,江把孔子——他称之为中国古代伟大的教育家——作为勉励自己学习的楷模。江引用这位中国伟大的先贤的名言说:“学,然后知不足”,“知之为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江在中国驻芬兰大使馆说:“不懂装懂是不行的。我管到了哪里,都要想方设法学点新东西。人的生命是短暂的,而学习是无限的。学的东西多了,人的精神境界就高了,精神境界一高,人也愉快了。”

在9月28日举行的一次党的会议上,江深化和发展了他的政治理论。为纪念毛泽东在1956年发表的《论十大关系》这篇著名讲话,他发表了论述中国“十二大关系”的讲话,探讨了互对立的社会和经济力量之间的紧张关系,其中包括:改革、发展、稳定,速度和效益,经济建设和人口、资源、环境,东部地区和中西部地区,市场机制和宏观调控,公有制经济和其他经济成分,扩大对外开放和坚持自力更生,中央和地方,国防建设和经济建设,物质文明建设和精神明建。

多年之后,这次讲话仍然为人所铭记。国家发展计划委员会主任曾培炎说:“在我个人看来,江主席‘十二大关系’的讲话至今仍在指导着我们。他为实现两个重要转变作出了贡献:他帮助指导中国从计划经济转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从粗型经营转为集约型经营。”

江在国有企业一看似毫无出路的棘手问题上取得了进展。在副总理朱镕基的帮助下,制定了一套“抓大放小”的方案。政府使用银行贷款和投资来支持大约1万家最大的国有企业,而成千上万的中小企业则被允许以各种方式民营化。这项政策使政府能够维持社会主义“公有制”的性质,同时也能繁荣经济,使经济改革继续前进。这项政策是好的,但不能彻底解决问题。

秋季发生了一次小小的外交危机,显示出中美关系并未得到完全修复。10月24日,联合国召开了有以来与会世界级领导人人数最多的一次盛会,纪念其成立50周年。但在此盛会举行之前的几个月中,中美官员都为一个问题绞尽脑汁:克林顿是否将借江主席在美国逗之际邀请他进行正式的国事访问。

中方要求正式的国事访问,但是美方举棋不定,他们建议江进行一次远非隆重的“工作访问”。克林顿总统不愿冒险遭受已经充满敌意的共和党控制的国会或言辞激烈的“人权活动”分子的攻击。

最终,江泽民同意与克林顿总统举行“一次工作峰会”,但外交部长钱其琛指责美国缺乏以国宾礼仪接待中国国家主席的“政治意愿”。江出于自尊拒绝前往华盛顿,因此双方的会晤改在纽约。

在联合国,每个大国的领导人都有5分钟时间向大会发表演讲。江主席利用这个机会为主权国家反对世超级大国的权利进行了辩护。虽然他没有点名,但很清楚他指的是美国。他说:“有的大国常常打着‘自由’、‘民主’、‘人权’的幌子,侵犯别国主权”,“制造借口侵犯他国主权、干涉他国内政,终将自食其果。”

尽管江的讲十分咄咄逼人,但人们所期盼的两国领导人会面顺利得令人感到惊奇。当天下午在纽约的林肯表演艺术中心,中美两国元首走进接待大厅,互致问候之后,双方就座,并在正式开始会晤之前忍受着各种相机射来的强光。首先是中方记者拍照,随后是白宫记者单独拍照。

根据计划,两位元首之间的私人交谈将持续半小时,只有几名助手陪同参加。之后将再进行半个小时规模稍大的会晤。然而私人交谈的气氛变得非常积极,会谈竟然持续了90分钟。

尽管涉及一些常规话题——中国申请加入世贸组织、人权、台湾,但会谈的重点还是集中在恢复高层接触和互访所需的具体细节步骤上。江提议双方携手打击跨国犯罪、贩毒和恐怖活动,在改善环境方面进行合作,这是从克林顿在联合国的发言中得到的见解。克林顿重申华盛顿奉行一个中国政策,并承诺台湾官员访美的次数将“很少”,并且是“私人”性质的。 据会谈时美方记员苏葆立讲,“江讲话沉着自信,没用文字稿,不断与克林顿作目光交流,以期与他进行真正的个人对话。他直截了当地谈论有争议的问题,偶尔用幽默的插话来缓气氛,有时还讲英语”。两位元首的会晤中,是第一次这么放松,两人的“谈话不完全是预先拟定的议题”。克林顿事后评述说:这是他第一次把江泽民作为一位政治家来理解和重视。

江真实的个性起了作用,那是在两天前当江和克林顿在联合国初次见面时。中国的国家主席问美国总统:“你的萨克斯得怎么样?”人们看到,这两位领导人在一起开怀大笑。

在纽约时,江主席邀请当时住在费城的他以前的数学教授顾毓琇前往纽约,以江的客人身份参加联合国的一次宴会。江非高兴能够向他以前的老师表示敬意,但使江不安的是,他只能邀请这位中国最杰出的学者之一的93岁老人来纽约,而不是自己前往费城看望他。这不符合中国的礼节。尽管自己中国国家元首的职责使无法前往费城,他还是感到很内疚,因此当他两年之后再次访问美国时,弥补这一礼节上的缺憾在江泽民的日程上被排在优先位置。

江继续为中国外交打开新的局面。11月,他历史性地访问了韩国,成为第一位访韩的中国国家元首。扩大经济往来和推动朝鲜半岛的和平进程是访问日程中的首要议。在对韩国国民大会发表的讲话中,江赞扬了两国之间共同的文化,并保证中国的军事力量“完全是防御性的”。

中韩都对日本采取的拒不悔过的傲慢态度(译注:指对过去的侵略行为)极为愤怒,两国在这一问题上的意见完全一致。此前不久,一位日本官员对记者说,日本在1910—1945年对朝的殖民统治期间“做了一些好事”,虽然这位官员随后辞职,但这并未平息人们的怒火。江泽民对日本军国主义的死灰复燃提出了警告。他严厉指出:“邻国必须督促东京准确地了解自己的历史。”

这一年的始末都与电影有关。2月,江邀请导演谢晋到中南海讨论谢计划拍摄的关于“鸦战争”的史诗式巨片,这部电影将在1997年香港回归中国时发行。(第一次鸦片战争后1842年香港被割让给英国。)12月,江出席了中国电影90周年纪念活动,向200多名电影制片人、导演和演员表示了问候。当看到熟悉的面孔时他兴奋地谈起了他们在20世纪30年代出演的电影——他说自己仍然能够唱出许多电影插曲!江还提到了几部他在二战之后观看的外国电影,尤其《卡萨布兰卡》和《罗马假日》。

随着邓小平逐渐淡出,公共场合出现了一些象征这一交接的标志。一时有多幅描绘江和邓以各种姿态在一起的宣传画。其中一幅画的是穿着西装的江泽民和穿着中山装的邓平,两人都在微笑着鼓掌。另一幅以中国传统的水彩画描绘了两人站在一起的形象,江略微在邓后面一点,双手恭敬地握在一起。还有一幅宣传画,画的是邓拄着一根拐杖站着,江低头注视着他——新华社评价这幅作品“既有政治意义又有艺术价值”。具有象征意义的是,曾为毛和邓画过肖像的中国画家李琦,受命画一幅江泽民“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的画像。这位画家说:“在作品中,我将尽量捕捉到总书记的领袖魅力,也要表现出泽民同志与普通百姓之间的和与融洽。”(译注:此画后来命名为《同心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