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6.1 3000:不幸的幸存者(2)


要没这场该死的地震,他们还在妈妈怀里撒娇呵……他们本不该过早地知道人情冷暖,本不该知道那么多连成人也感到说不清的事。有个孩子,地震时和后妈一起钻出废墟,这时父亲已死,后妈指使她这儿那儿地扒,结果救出的是后妈亲生的孩子,而那几个与她同母所生的孩子却闷死在里边。这个孩子勇敢地出走了,她当然也成了我们的孤儿,被我们送往外地……把一部分唐山孤儿送往外地,是省委决定的。唐山乱啊,教育系统损失很大,没有力量管这么多孩子,又有瘟疫的危险。及时地把孩子们送出唐山是太重要了。让救灾单位收养孩子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孩子们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不能让他们再有三长两短、再吃苦,更不能让他们被那些没良心的人欺负……唐山火车站。我亲眼目睹的情景—— 清晨,天有点儿阴。清除废墟的起重机,已经在火车站广场的两侧轰轰隆隆地工作,不时吊起一块块形状狰狞的楼板。广场上人很密,那么多孩子忽然聚集到一起,四处是尖细的叽喳声。送往外地的孤儿在等待出发。一片蓝色。所有的孩子都穿着蓝色的衣服,胸前挂着写上了姓名、年龄、籍贯的白布条。六岁的小哥哥搀着四岁的小妹妹……五岁的小姐姐吃力地抱着一个小弟弟……不少孩子细细的手腕上有两只手表,显然那是父母的遗物。有的孩子坐在破行李卷上,守护着家里仅存的财产。

还有许多孩子,脖子上挂着缝纫机头,那重物压弯了他们的腰。我费力地钻进人群,来到孩子们中间。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新书包,里面装着各个收养单位送的水果、点心、日用品。一些孩子把这些东西反反复复地掏出来,又装进去。有个男孩拉住我,让我看他那白色搪瓷杯底部的红印章。“叔叔,这是一等品!”许许多多唐山人来到广场为孩子们送行。我看见一个戴矿工帽的小伙子,蹲在地上,正为一个小姑娘梳辫子。他的手十分笨拙,总在颤抖,有时手重了,拽了头发,那头发黄黄的小姑娘就会咧嘴。我猜想,这小姑娘一定是这位青年矿工的已故师傅的孩子。火车汽笛在响。广场上传出一阵阵哨音。孩子们就要出发了。 有一位被秋风吹起银发的婆婆,深情地望着这些孩子,喃喃自语:“出远门喽,出远门喽……”有多少人为唐山孤儿牵肠挂肚啊!外地的人们,就是从唐山孤儿和伤员身上,感受到地震灾害有多么严重的。没有比接待孤儿更容易发动群众的了!人心都是肉长的……王庆珍清晰地记着那一切—— 石家庄的人对我说过,为了办育红学校,市委专门开过两次常委会,工会、青年团、妇联、计委、建委、财办,还有组织部、民政局、教育局,都动员起来了。从来干什么事都没有这么心齐的。全市为育红学校抽调了212个工作人员,有中学教师、小学教师、炊事员、保育员—— 因为还有好几个吃奶的婴儿。育红学校校长,专门选了一位唐山人,开滦矿工出身的二中党支部书记老董,这样的人对唐山孤儿的感情不是深些吗?一批唐山孤儿要来的消息,震动了整个石家庄市。为了建育红学校,迁了一个幼儿园,有些人接送孩子不便了,可一说是唐山孤儿要来,他们就说:“没事!我们多绕点路就多绕点路!”第一批孩子是9月8日到石家庄的。任务下达得仓促,6日那天被褥还没有备齐。市里把一大批布拉到桥东区,让街道组织赶制。7日早上,几百条崭新的被子、褥子就送到了育红学校,有汽车拉来的、自行车驮来的、手推车推来的……还有枕头!6日那天,有枕套没枕芯。育红学校附近一所小学校校长拍着胸脯说:“我包了!”他到自己学校,集合起全校学生,说:“同学们,唐山市的红小兵后天就要到了,咱们要用实际行动欢迎他们。今天放学,你们一人带两个枕皮儿回家,请爸爸妈妈把枕芯灌上,木棉也行,高粱花子也行!”第二天早上,所有上学的小朋友,胳肢窝下都夹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新枕头……

9月8日上午,我们把孩子送往石家庄。一路上,各市的领导人都到车站迎送,送上各种食品。天津送上了罐头,可车上没有罐头刀。孩子们想吃啊!火车司机就通知前方车站,以最快的速度准备了五十多把罐头刀送上车来!到石家庄育红学校时,绿豆粥和炸果子已准备好了,洗澡水也准备好了。水不冷不烫,不深不浅,据说市委领导专门到澡堂看过,试过,生怕水深淹了孩子。 孩子们洗完澡,服装厂和百货公司的售货员就在那儿等着了,要给他们一个个量衣服鞋子的尺寸。衣服也是连夜赶制的,第二天早上7点,每个孩子的枕头边都放了三套新衣服。男孩儿是绿军装、白衬衫、蓝裤子、懒汉鞋,女孩儿是花格条上衣、白衬衫、蓝裤、花裙和偏带布鞋。女孩儿们还发了红头绳和小镜子。有个男孩儿的新鞋不合脚,可上午就得参加石家庄市的欢迎大会。百货公司知道了这事,一位老营业员一大早取了鞋,满头大汗地蹬着自行车送到会场门口,亲手给那孩子换上。